焦點：隨著時代變遷，弘揚科學精神將不斷展現(xiàn)其新的意義，但違背科學精神的社會現(xiàn)象依然存在并不斷演變出新的形態(tài)?；庑聲r代弘揚科學精神面臨的新問題，需要合理評估和調整科研活動中功利因素的作用，充分考慮在對“科學精神”的理解中價值和倫理的因素，增加“科學向善”的要求，注重從整體上對科技發(fā)展進行倫理規(guī)約，并通過完善科技教育體系，促進科學精神的養(yǎng)成。 

　　“弘揚科學精神”是學術界和社會上的一個歷久彌新的話題，隨著時代變遷不斷展現(xiàn)其新的意義。在新時代弘揚科學精神面臨著一些新問題，需要從新的視角反思和應對。盡管當下是一個科學技術高度發(fā)達的時代，科學精神也得到社會各界的普遍尊崇，但是一些違背科學精神的社會現(xiàn)象依然存在，而且不斷演變出新的形態(tài)，主要表現(xiàn)為四種情況： 

　　違背科研誠信的事件花樣翻新。除了以往常見的抄襲、剽竊、偽造圖片數(shù)據(jù)等行為外，近年來還出現(xiàn)了將已發(fā)表在外文期刊上的文章翻譯成中文冒充原創(chuàng)、冒名頂替騙取學術榮譽（如昆明市一位小學六年級的學生“研究”基因突變對結腸癌的影響獲全國青少年科技創(chuàng)新大獎^①）、家長幫助子女偽造學術成果（如天津大學化工學院教授張裕卿事件^②）、“代寫論文”現(xiàn)象猖獗（如天津大學、廈門大學碩士論文雷同事件^③）等等。 

　　沖擊科技倫理底線的“實驗”尚未根絕。這方面最突出的事件是眾所周知的賀建奎“基因編輯嬰兒”實驗。類似的還有跨物種胚胎融合實驗、生化武器實驗等等。 

　　一些發(fā)達國家和地區(qū)出現(xiàn)“反智”傾向。這在新冠疫情防控中尤為明顯（比如拒絕在公共場所佩戴口罩、不顧疫情強行復工復產復學、鼓吹喝消毒水消滅病毒等）。類似的還有“5G傳播病毒”的謠言、氣候問題意識形態(tài)化、無端攻擊比爾·蓋茨^④等。美國歷史學家理查德·霍夫斯塔特早在1962年就出版了《美國生活中的反智主義》一書^⑤，表明這種傾向由來已久，有著很深的社會根基。 

　　網絡世界中反科學、偽科學內容到處流傳。如瓶裝水久放車內會致癌、吃素會將腫瘤“餓死”、坐高鐵=照X光、5G基站危害人體健康······，還有很多有關神秘現(xiàn)象、占星術、靈魂出竅等描述，賺了流量，卻很少得到批判和清理。 

　　以上情況表明，科學技術的進步并非必然地帶來人們的科學精神的普遍提高，社會生活的復雜變化卻使得科學精神的傳播不斷面臨新的挑戰(zhàn)。因而需要揭示造成這種狀況的深層原因，追根溯源，在更全面理解科學精神的思想內涵方面取得新進展。 

　　回顧近代科學發(fā)展的初期，科學研究活動給人們的印象總是積極、有益、意義重大的，其標志口號就是弗蘭西斯·培根所說的“知識就是力量”。人們必須尊重科學，支持科學事業(yè)，擴大科學的影響。近代科學推動了近代技術的發(fā)展，進而帶來了工業(yè)革命和科技成果的廣泛應用?？墒堑搅?span lang="EN-US">20世紀，不斷擴張的大工業(yè)生產和自由競爭的經濟發(fā)展模式受到資源、環(huán)境、風險、利益沖突等因素制約，很多方面出現(xiàn)“臨界效應”，就是已經達到或接近外部條件可以承載的邊界，必須做出新的調整。^⑥有些科學研究活動產生了負面社會影響（如核武器的使用、人體試驗等）。這種矛盾在當代逐漸激化，與全球化問題聯(lián)系在一起，使得弘揚科學精神的任務變得更加艱巨、復雜。 

　　在科研活動中對經濟利益的不當追求，會限制科學精神的弘揚，而違背科技倫理的利益驅動對某些人來說更有誘惑力。社會生活中的“反智”傾向，總是與極端利己主義思潮交織在一起。美國科學社會學家默頓曾經總結了現(xiàn)代科學的精神氣質的四個特征，即普遍性、公有性、無私利性、有條理的懷疑論。^⑦這四個特征其實并不包含社會生活中倫理道德方面的要求，實際上難以阻擋狹隘的功利主義對科學精神的沖擊。科學研究機構的“象牙塔”印象，有時會掩蓋其中的利益沖突，使人們忽視可能產生的倫理風險。新的技術手段的影響，使得科研活動中違背科研誠信的技術手段更加便捷（復制粘貼、翻譯軟件、修圖技術的應用，使得抄襲剽竊和偽造圖片更加容易）。至于網絡上反科學、偽科學內容的傳播，實際上難以監(jiān)控，因為這些內容傳播迅速，往往由于聳人聽聞而獲得更多流量，可是檢查、批判和處理起來卻相當困難。 

　　如何化解新時代弘揚科學精神面臨的新問題，筆者提出以下對策： 

　　首先，在對“科學精神”的理解中，應該充分考慮價值和倫理因素，增加“科學向善”的要求，注重從整體上對科技發(fā)展進行倫理規(guī)約。科研活動的目的是探索物質世界的規(guī)律，但探索的過程不可避免要改變自然狀態(tài)，影響生態(tài)環(huán)境；科研活動的方法和研究結果都可能轉化為技術創(chuàng)新的成果，不只是帶來經濟效益，也可能蘊含風險。“科學向善”要求科學工作者審慎地設計和操作變革自然界的科學實驗，保證其實驗過程和結果只能對人類有益而不會造成傷害。一旦發(fā)現(xiàn)存在不可逆的風險，必須立即叫停，不能恣意妄為。英國平流層粒子注入氣候工程實驗被叫停，就是一個典型事例。^⑧因此，在科學精神層面倡導“科學向善”，有助于科技工作者具備高度的價值敏感性和社會責任意識，從根本上避免科研活動越出倫理底線。目前國內外學術界和科研機構關注的熱點問題之一是“負責任的研究與創(chuàng)新”，倡導在科研活動的初期就充分考慮責任和倫理要素，提前進行風險預測，并提出一些行之有效的評價程序，^⑨值得借鑒。 

　　化解新時代弘揚科學精神面臨的新問題，需要合理評估和調整科研活動中功利因素的作用?？茖W事業(yè)作為一種社會建制，必然涉及科研人員的待遇、獎勵、經費分配、績效評價等實際問題。對科研人員業(yè)績水平的評價必須考慮從事科研活動時精力和體力能夠承受的合理限度，提出恰當?shù)脑u價指標，避免“多多益善”的簡單方法。因為提出的評價要求一旦超出合理限度，又帶有很強的利益誘惑，就容易催生出種種違背科研誠信的行為。^⑩ 

　　要使新時代弘揚科學精神的要求落到實處，還需要從制度上提供根本性的保障。對違背科研誠信的事件和挑戰(zhàn)倫理底線的“實驗”，應該嚴格查處。對社會生活中的“反智”傾向和網絡上反科學、偽科學內容的傳播，需要有嚴格的監(jiān)管措施，鼓勵科研人員積極參與科學普及工作，幫助公眾識別和抵制反科學、偽科學觀點的蔓延。在弘揚科學精神的過程中，應該注意發(fā)現(xiàn)和總結我國科技專家在弘揚科學精神、堅持科技倫理原則方面的突出事跡，在引領社會風氣方面發(fā)揮示范作用。針對科技發(fā)展前沿可能出現(xiàn)的倫理風險，應該鼓勵開展預測性的評估和對策研究。在重大科研項目立項論證中應當充分考慮科技倫理方面的因素，在評估過程中應當鼓勵科技專家和科技倫理學者的充分合作。 

　　通過完善科技教育體系，促進科學精神的養(yǎng)成。弘揚科學精神的要求如果僅僅停留在媒體宣傳和輿論引導的層面上，難以持續(xù)發(fā)揮作用。弘揚科學精神應該以科技倫理教育為載體，在科技倫理意識的養(yǎng)成過程中促進弘揚科學精神的落實?，F(xiàn)在很多高校開展新工科、新理科、新文科人才培養(yǎng)的理論和實踐探索，應當將弘揚科學精神作為其中的一個重要方面。在理工科大學的課程（特別是必修課或必選課）建設中，應該包含科技倫理、科技文化、科學技術與社會（STS）的相關內容，作為弘揚科學精神的教育平臺。弘揚科學精神要體現(xiàn)在理工科教學對科學思想方法的闡發(fā)之中，體現(xiàn)在嚴格的科學研究訓練之中，體現(xiàn)在對反科學、偽科學觀點的識別和批判之中，通過持之以恒的培養(yǎng)，達到真正入腦、入心的效果。 

　　① 云南省賽事組委會. 撤銷“小學生研究癌癥論文”一等獎. 云南日報, 2020-7-15（2） 

　　② 天津大學教授張裕卿被學生舉報學術不端!校方認定屬實并解聘. 搜狐網, 2020-11-19. 

　　③ 天大廈大“兩碩士論文雷同”通報來了.中國教育在線, 2020-7-11. 

　　④ 比爾·蓋茨被瘋狂攻擊, 疫苗是“清除人類計劃”的幌子? 搜狐網, 2020-4-5. 

　　⑤ 陳茂華. 現(xiàn)實關懷下的學術實踐—讀霍夫斯塔特的《美國生活中的反智主義》.學術界, 2008, 4: 120？124. 

　　⑥ 徐強主編. 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選講. 北京: 科學出版社: 2020: 3？4. 

　　⑦ 羅伯特·金· 默頓. 十七世紀英格蘭的科學、技術與社會. 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6. 

　　⑧ 王前, 菲利普·布瑞主編. 負責任創(chuàng)新的理論與實踐. 北京: 科學出版社，2019: 147？153. 

　　⑨ European Conmission, Options for Strengthening Responsible Research and Innovation: Report of the Expert Group on the State of Art in Europe on Responsible Research and Innovation, European Union. Luxembourg, 2013: 5, 57？58. 

　　⑩ 王前 李麗. 科技人才評價導向的若干誤區(qū)與調整對策. 科學與社會, 2016, 6（4）29？36. 

　　DOI: 10.19524/j.cnki.10-1009/g3.2021.03.018 

　　（來源：科學與社會）  （作者：王前 大連理工大學）